陳建志  (20060422) 【中時人間】

    

    吃在曼谷,真是一件幸福事,隨處安適,隨時驚喜。

    不似京都吃,樣樣講求專致安定,卻往往定而不安。相形之下,我寧取曼谷吃的安而不定。首先,曼谷吃飯的費用就叫人心安。由於消費水平比台北便宜許多,到五星飯店吃上一頓也是無妨。甚至最好享用頂級餐廳,才是上算。這是在東京、雪梨、紐約都較難為的。

 又在曼谷,餐廳的服務態度之親切,亦非他國都會所及,這就又更叫人心安了。

    至於交通,除了BTS天際捷運,今年又有了MRT地鐵捷運。搭起跳才三十銖的計程車到餐廳吃飯,更為宜人。上餐館如此便利,又如何不叫人安閒?

    然而曼谷吃的安而不定,是隨處皆安,卻不必定於泰菜,因為曼谷乃一國際都會,四海薈萃,又何須獨沽一味?

    泰國湄南河三角洲本就是魚米之鄉,海鮮、肉類、蔬果都豐,成為美食大國是很自然的事。這幾年Time Out雜誌推薦在紐約的各國餐廳,以入選餐廳數量來說,亞洲菜中泰菜排名第三,僅次於中國與日本,可見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。

    泰國與雲南接壤,菜餚都酸辣,但是泰國多了甜,又多了海鮮。另外,泰菜也自印度吸收了咖哩,濃稠馥郁。又從馬來西亞等回教世界燻習了燒烤,添出更多種類的香料香草。魚露、蝦醬不說,香茅(又稱檸檬草)、南薑、羅望子、胡荽、馬蜂橙、萊姆葉、各種辣椒等,更是豔魅多姿,每一種香料都好似刁鑽小活物一樣會咬人舌頭,而不是人咬它。等到習慣了,又轉為口舌中不斷撲拍的蝶戀花,不斷剔逗你的味蕾。

    我對泰國料理並不精,只要好吃就好了。但是在曼谷吃久了,自然會有心得。要快速瞭解泰國料理,有一妙招,即是到不同的餐廳,都點同一樣菜,加以比較。譬如我喜歡加有椰奶的綠咖哩,每到一家餐廳就都點這道菜,如此立刻可吃出不同,進入細品境界。

    在朋友帶去沙拉甸(Sala Daeng)街的「安娜之屋」(Anna’s House),我就先點綠咖哩雞肉。果真,這個就比一般餐廳好,湯汁濃郁,雞塊柔嫩,一入口就幾乎融化。

    他們就連炒蔬菜都特別清鮮甜滋,我點的炸蝦餅,搭配的炒蔬菜就像中餐館的,功力巧妙,好到我一片片都戀戀不捨。之後又點了兩種咖哩蛋炒蟹吃,一盤不帶殼,一盤帶殼;帶殼的還加了酒炒,像紹興酒,味道尚佳。甜點檸檬塔則又極好。

    這家餐廳前後都有庭院,綠意盎然,裡面又有個天井,垂下幾十株紫瓣石斛蘭,向晚天光照下來,一種清透感,人面蘭花薄化粧,坐在天井旁吃飯,真是一樂。

    而後在Siam Paragon購物城的Gina Ala Plapugh餐廳,我又點了綠咖哩牛肉,湯汁也精美,不同處在於其細潤,好似品茶一般的細,也可分前、中、後段品嚐,香辣像一幅水墨畫在口舌中渲染漫延,韻味無窮。此餐廳雖在G樓內,卻搭出明黃的寫意花棚,像個大花房,幾個細竹與天堂鳥的巨型插花,清雅豪華,為我此次曼谷行中最美者。

    世界第一辣

    又如果你到Lemon Grass「檸檬草」吃過其實先炸過的「烤鴨」,你就知道標榜中西合璧的Lee’s Cafe的「橘子醬酥鴨色拉」原來是東施效顰。「色拉」就是沙拉。在Lee’s Cafe我還點了「冰什棉海底桂林膏」,只為名色好玩,「錦」字錯了,「桂林膏」原來就是龜苓膏,做得也不好。

    冬蔭公(Tom Yam Kong,酸辣明蝦湯)也如此,每家都去試試。像Celadon「榭樂登」的冬蔭公,就是宮廷料理,與一般的又不同,比較富麗。冬蔭公是泰國「國湯」,多年前我在這裡第一次誤食到一種「豌豆」,咬下去辣死了,像一顆小炸彈在嘴裡爆炸,味蕾細胞死傷慘重,涕淚四縱!後來才知道這就是名廚說的,世界第一辣的鮮綠小辣椒。這種小辣椒在泰菜的湯、咖哩中都常見,泰語叫Prig Kee Noo,意為「辣椒糞鼠」,真是狡猾奸詐。

    Celadon「榭樂登」在素可泰(Sukhothai)飯店裡。這家位於市區的知名旅館,大到計程車進了大門還得開上一會兒,才能到達餐廳。整個泰式傳統餐廳蓋在蓮花池上,彷如水榭,共有兩棟,有長廊相通,薰風吹來,天然明媚。午後坐在餐廳裡,看陽光下風擺蓮葉,細數紅藍焰,已有懸浮之感。傍晚後水池打燈,花葉波影晶瑩輝映,更是幽恍如夢。

    景致風生水起

    曼谷吃的最佳妙,就是餐廳與氣派的露天景致相通,風生水起,一如中國庭園之美,這是寸土寸金的紐約、東京、台北都很難得的。世上其他都會的餐館縱有戶外美景,也常有壞天氣掃人興。曼谷的薰徐氣候勝人,造成驚人的餐飲景觀,實是世上獨佔之利。

    譬如以泰絲馳名的Jim Thomson House湯式園林,餐廳也臨著一方蓮花池。又譬如臨湄南河的東方大飯店,香格里拉大飯店等,甚或在遊輪上的白巾餐桌燭光晚餐,沿河面緩緩而行,燈火琳琅,皆疏朗雅宴也。

    又甚至,在曼谷市區就有好旅館,在花園陽台上裸著上半身曬太陽,一邊喝果汁,或就著露天小桌用餐,餐後仰躺椅上小寐,空中鳥兒啾啁一兩聲,忽然頭腦軟了,滑入悠然冥想。

    這其中,端凝立於蓮花池上的「榭樂登」,已是夢幻勝景,可一去再去。我一個人去時就點套餐,一邊賞景看人。菜單上說,Celadon乃是一種泰國陶瓷,素可泰王朝時初製,失傳了六百年,直到近代才又找回製作技術。這餐桌上的器皿全都是Celadon,也就是餐廳取名的由來。

    「素可泰」飯店以王朝為名,也以當時十三、四世紀的王朝為設計概念,Celadon自然使用皇家瓷器,也提供宮廷料理。宮廷料理當然富麗,但不堂皇,也就是不過份奢華,碗盤擺設也沒有過份的排場,都是溫潤親人的。

    這種Celadon瓷器都為水綠,樸潤簡約,冰紋隱浮在釉面下。菜單上說明,原來Celadon就是素可泰王朝時做出來的陶瓷,為皇家所使用,原因之一是這種陶瓷遇毒會變色,就如歐美貴族使用銀器的意思一樣。日後看閒書,又讀到此種陶瓷乃十四世紀,該王朝延請中國陶藝師研製,後來也傳入日本,成為茶人珍愛的茶陶「宋胡錄」(Sangkalok)。

    踏實吃食

    套餐連飲料一共九道菜,依序是酸甜炸脆蝦、龍蝦柚子沙拉、冬蔭公湯、綠咖哩魚餃、香茅炒雞、脆蒜炸龍蝦、生蠔醬炒蔬菜、椰奶桲薺果等,每一道都是立體藝術品,可以賞鑑。色相、味道都丰華、流暢而有層次,讓我感覺泰菜的宮廷料理雖辣,但並不張狂,而是穩妥安好的。一千二百銖,這種曼谷名流餐廳的消費,對台灣人來說,算是賺到。

    這時就特別會感覺到,泰國菜不像日本料理那樣,往往太強調食物的神乎其神,給予過份的附加價值。在曼谷吃食比較踏實,美味就美味,但本身也優雅,優雅得自在,不至於做作。

    當然,有人常抱怨曼谷市區混亂污濁,但又非得前往,這時候餐廳更是暫時安身的清涼地。譬如「沙拉佃」這一捷運大站就是,除了商圈,又有Patpong帕蓬夜市,總是要逛。如果在這區逛累了,可以立即躲入的,「安娜之家」是其中之一,另外還有Dusit Thanee飯店大廳或裡面的越南餐廳,一轉就到。如果不怕吵,那麼專賣亞洲各種麵的小店Noodi也不錯,還有現打的果汁軟泥。只點一杯飲料,所費不多,精神便可立即恢復。

    此區的Tantawan潭塔灣飯店大廳也相當好;有兩年我住這兒,偶爾下來大廳吃飯,看看書,聽著像是老舊收音機流出來的西洋抒情音樂,若有似無的繚繞空中,那種慵懶又優雅的氣氛,彷彿身在往昔時光,恍惚動情,至今難忘。

    越印馬來菜

    不只泰菜,曼谷的越南菜、印度菜、馬來菜都相當精彩,由於地緣關係。Dusit Thanee飯店的越南餐廳在二樓,是好館子。上次去是一群朋友大快朵頤,大家都說我介紹得好。今年我倒是獨自前往,邊吃邊翻李安的「十年一覺電影夢」,自得其樂。他們的芝麻蝦最好,一定要試。五隻炸明蝦,盛裝在一如大荷葉的蝦片上,這波浪起伏的碗狀白蝦片上佈滿點點黑芝麻,可一塊塊撥下來吃,很香。

    我又點了米煎餅(pan cake)來搭配,薄皮微帶摻了蛋的金黃,邊緣焦脆,包覆著炒蝦與鮮綠生菜,清淡疏爽,做得也是比一般的越南館子豪華。台北並不容易找到這種越南煎餅,我初次是在墨爾本的越南城吃到,叫好不迭,在曼谷才又重逢了。

    至於我點的冰紅茶,冰塊是紅茶冰製不算什麼,小罐糖水一倒即沁入冰茶裡,才是功夫。另外一個裝檸檬片的小盤,還附上精緻的夾汁器,像一小銀貝殼,更見用心。越南冰咖啡本來就精鍊無比了,沒想到他們的冰紅茶也這樣講究。

    都吃完了,我還繼續看書看得出神,直到三四點,整家餐廳都暫時休息了,也沒人催促我,留給我一個完整空間,滿貼心的。整個餐廳空蕩蕩的,我也不管,直到要離開了,侍者還特意來開門,直說對不起,開門來遲,其實門又沒鎖。

    裝飾渾成自然

    Emporium百貨側旁小路的「檸檬草」,則是一家真正有創意的老牌名店,華裔老闆強調不能算是泰菜,而是融會貫通的亞洲菜。我去過好幾次,許多菜都極好,尤其炸過而更加酥脆的「烤鴨」,真可與北京烤鴨媲美。他們的柚子沙拉也很精妙,海苔炸成一團絲狀裝飾,渾成自然。

    他們的裝潢也很好,初次進去時,還擔心是不是誤闖誰的住家了,因為就是一般前有庭院的南洋小別墅的格局。地方不大,裡面像是一家亞洲古董店,收藏不少,在木桌上一夥人吃飯,感覺像是讓主人在家裡請客,很親切。這裡的種種細節都很動人,尤其洗手檯上的白手巾捲筒,漆白的長方鐵器,安裝在牆上,無盡的棉手巾輪轉著供人擦乾手,是當時殖民地式豪華大飯店的懷舊裝置,叫人低迴。

    「檸檬草」是兼容並蓄的後現代菜,而又渾成一體含在泰國風味中,是連泰人自己都喜愛的。現在泛亞洲菜(pan-Asian cuisine)在世界各大國際都會正當紅,「檸檬草」不管在菜色與裝潢上都是先驅,也是頗有歷史的經典餐廳。我覺得這一點就很曼谷。

    現在的都會吃,大都變成fusion,像服裝、音樂的混搭(mix & match),是後現代精神的體現,當然曼谷這個國際都會也是如此,大致上還早於台北。不過混合菜的定義,名稱莫衷一是,從早期的New Cuisine(新菜式),fusion(融混菜),到目前紐約愛用的eclectic(兼容並蓄)一詞,名廚、食家辯論無休。大體上,稱為fusion(融混菜)還是講得通,但是其中有種種差別。

    fusion菜有好有壞,但是此詞被用爛,觀念也被濫用,有的餐廳常拿來濫竽充數,所以常有名詞、定義之爭。有人就說「無國界美食」這個詞不好,其實曼谷有的餐廳也很在意,不喜歡被隨便稱呼為融混飲食。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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